"亚当"这个名字,乍一听象是个英文名字,事实上他的全名叫"亚当达吉".这,是个藏传佛教徒的教名.
提起亚当,就不得不提一个地方——七里寺。最初见到那个地方,那里的山水,我一下子以为这个地方一定是神仙忘记了带上天去的。否则怎么美得让我心不由一颤?
于是有空就登山入林,寻幽探趣,留连忘返。
然而这样的兴奋终于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渐次消磨殆尽,正如汪国真所言,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。一切都开始让我兴味索然了。
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了新的刺激,那就是药泉旁小卖部的老板置办的一张破旧不堪的台球桌。
第一次见他,我正和别人打台球,这是我在这里发现的唯一能长久吸引我且能派遣我无边寂寞的东西。因为是初学,我打得很不好,明明瞄准了的,却打偏了去。正在这时,有一只手不断地指点我,我依言而行,居然一击一准。直打到一局终了,我才讶然注意到:他穿的竟是一袭紫红法衣,肩上还披着一条长长的披肩似的东西,颜色比衣服更亮些,是那种深深的玫瑰色,他撩起一端顶在头上遮挡太阳。头发短短的,并不是光头。脸象许多藏族同胞一样黑中透红。眼睛亮亮的,总像含着一层笑意,鼻子的那种挺挺的,很英俊的样子,周围还有几粒浅浅的雀斑。
我问他:“是喇嘛吗?”他笑着说:“是和尚。”又问他叫什么,他答:“亚当达吉。”并且把这几个字比划给我看。我说那我就叫你“亚当师傅”他笑笑。就这样我问他答地交谈了很多,我多了解的一点可怜的佛教知识让他有点惊讶。我发现他很害羞又很爱笑,可是懂得的东西很多。说话时也许不习惯用汉语总是三言两语就说完了。而我竟能从那只言片语中领会到他的大意这让我很快乐。自从来到这里,少有人能和我谈这样轻松广泛的话题而且谈得这样会心。他笑的时候,样子象个孩子,很安详又很纯净。
他从遥远的甘南长途跋涉到这里来治经年不愈的胃病,就住在乡民们建的小旅店里。所谓旅店,其实是很简陋的一排房子。进门只有一个连灶的大炕,一做饭就捎带着把炕烧热了,但他们只带了酥油炒面,通常只在灶上烧点水。我常带领一帮朋友去拜访他。一群人全爬到炕上盘腿坐下,等他给我们拌炒面。第一次去,他看到涌进去那么多人,有些手足无措,只是看着我们闹。我们说想吃他的炒面,他:“噢”了一声,从炕角拽出一个很大的袋子,又拿出碗啊、酥油啊….我闻不惯酥油味,连嚷:“不要!不要!”他却不由分说,着意地给我碗里放了大大的一块,还说:“不放酥油怎么吃炒面?”做完这一切,有人还不知足地问:“有白糖吗?”他一愣,连声说:“有有有!”说着大步出了门,一会进来,手里托着一袋白糖。我心里明白,他是到隔壁去买了。
好容易请了几天假,想起回家前该跟师傅告个别。还是在台球桌边找到他的。当我轻声告诉他我要回家时,他看了我一,保持着架杆的姿势,用他那特有的甘南腔说:“把你的地址留下,也许这两天我也该走了。”我留下了地址。
一直等到中午,班车没等来,却等来一场淅淅沥沥的雨。别人都进车间了,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阶前看雨,只时雨幕中走来一个人,竟是亚当师傅!他说:“我猜想你可能还没走。”我笑了。邀他到宿舍坐会儿,他推托许久,连声说:“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!”但终于拗不过我,红着脸进去。
我知道了更多他的情况。原来他是汉族,十八岁就出了家,但他始终不肯告诉我出家的原因。想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。我不再追问,就岔开了了话题。他告诉我他去过拉萨,是“出差”去了(他用了这样一个凡俗的词,令我颇觉意外)。拉萨一直是我想去的一个神秘的梦一般的地方。我于是问他拉萨怎么样?他低头想了想,说出一句大出我意外的话“洗脏的米人呀!”我愣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—“西藏的女人呀!”不觉失笑。看他不胜感慨的样子,或许他在那里经历了一段难忘的情感的挣扎。再问他,再也问不出关于西藏的一个字。
车终于来了。他忽然自怀中掏出二十元钱,非要塞给我。我感觉血一下子涌上了脸。他急忙解释:“回去买点东西,真的,没有别的东西,送给你…”我明白了,他大概很想送我个东西,只是身为僧侣,所带无几,只好用钱来表示。无论我怎样推辞,他执意要给,直到我用“你这是瞧不起我,没把我当朋友”这样严重的话才让他收回去。
等我放假归去,他已走了。
第二次见他已是次年夏天。我和一群同事头戴草帽在烈日下打牌,有人跑,来告诉我:“喂!你师傅又来了!”我师傅?脑子里一转弯,丢下手中的牌就跑去找他。这次他倒没打球,端着一杯药泉水笑着看别人打。看见我走过去,眼睛一亮,轻轻说:“来啦?”倒像我到了他的低界上了似的。再次相逢让我兴奋莫名,而他却好整以暇,水波不兴的样子。“师傅,我们去那边坐坐吧?”我叫他。他看看周围—有很多人。摇摇头,用途那特有的腔调说:“不好意思。”再次听到这句熟悉的话,我不由莞尔。
所有的人都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我,我知道我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。我骄傲又悲哀地想:哼,他们不懂!一男一女经常在一起本来就惹人议论,何况乎一个大姑娘和一个僧人,就更触目了。他们怎会理解我俩之间那种胜过千言万语的默契?又怎会理解这种超乎寻常的友谊?是啊!他们不懂!有人竟开玩笑让我改名字叫夏娃。这些丑陋的人们!
日子很平静地过去,我偶尔会和他打打台球,聊聊天。通常我的话很多。他总是静静地微笑着听。他的藏语看来比汉语好。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他说汉语时简直惜字如金。而看他和别人用藏语交谈,只觉得满耳叽里咕噜,流畅连贯而我一句也听不懂。他后来给我取过一个藏语名字,叫什么“卓玛,”我忘了。只记得他说是“月亮女神”的意思。
直到某天听说他要走,我叫了一个同事去和他道别。坐在旅店门前,面对满目青山,也不知道说什么。心里其实知道,要说的很多很多,却又—无需再说。
第二日天气极好。阳光柔柔的,暖暖的。我和一群同事在清晨的阳光下嬉闹。又是谁,喊了一声:“喂,你师傅!好象是要走了!”(总是别人先看见他)我的眼睛有些近视,而他就站在远远的厂门外。那栅栏门离我站的地方很有一段距离,我只能看到一个红色的人影站在那里,面目极不分明,但我知道那的确是他。他似乎正手攀门柱向里张望。有人带着明显取笑意味怂恿我:“快去呀,人家都等半天了,就等你呢!”一语未了,群声附和。我看了半晌,终于还是没动。而远处的那个人影却动了,他大略是知道了我的犹豫吧。就见他转身走了几步,突然振臂一抖,一片红云就忽喇喇如翼般展开复又合拢,那是他临走用肩上那方披肩,和我挥了挥手。我不动声色地看他毅然转过身,大踏步地去了,渐行渐远….
后来,陆陆续续地收到过他几封信,起初几封字体俊美,我回信夸奖了一番,他却极诚实地告诉我那是他口述别人执笔的。他对自己的汉语很不自信,我于是提议我教他汉字,他教我藏语。后来的信他果然就亲笔写了。语句不顺,笔记幼稚。而我,至今不懂藏语。
再后来,就渐渐地失去联系了。但我常常会不经意地想起他来:想起他那纯净透明的微笑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洗脏的米人”还有—“不好意思”…